厂区的春日,被一道栅栏分作两般光景。
栅栏之外,是樱花。厂区外那条路,一到春天便热闹起来。樱花沿着道边次第绽放,一树连着一树,宛若打翻的粉白色颜料,流淌成河。步行上下班的人行至此处,总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——有的仰头观赏,有的举起手机,有的索性在树下静静站上一会儿。花瓣落在肩头、发间,也无人拂去。那是献给所有人的春天,张扬、盛大,人人皆能读懂。
栅栏之内,则是另一种日子。
杜鹃开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花坛中、办公楼前、道路两旁,它们大大方方地红着,如泼墨般铺展,一朵挨着一朵,热热闹闹地缀满枝头。那是厂区里最像春天的景致——饱满、艳丽,路过的人总要瞥上几眼,偶尔也有人驻足称赞:“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。”还有一些树,我叫不出名字。它们随处可见,叶片灰扑扑的绿,细碎的白花藏在叶间,像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那部分。无人为它们驻足,无人为它们拍照。它们就那样开着,开在目光难以抵达的角落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升压站门外停下了脚步。那是厂区里最安静的区域之一,巨大的设备沉默运转,围栏上悬挂着醒目的警示牌。每天巡检的人会经过这里,进去查看设备和仪表,出来后确认门锁,便转身离开。很少有人在此停留,更不会有人在此赏花。
可那天,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矮树丛,若不细看,根本不会发现它们也会开花。其中一棵尤为显眼,枝干粗粝枯褐,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,有的枝条已断裂,剩下一层蜕皮的残桩,如同被遗忘的残骨。日复一日路过的人,早已习惯了它那副枯槁的模样,以为它再不会有什么变化。但就在那些枯朽的枝干上,就在你以为毫无生机的缝隙里——新的枝丫冒了出来。细细的,嫩嫩的,从枯褐中挣出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。而那些新枝上,密密匝匝缀满了白花,一簇挨着一簇,像从焦土中生出的雪,从灰烬里绽开的光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许久。风从升压站那边吹来,带着设备运转的嗡嗡声,也裹着细细碎碎的清香。那香不浓烈,却清透绵长,在这无人停留的地方,静静地落着。
“枯木逢春”这个词,忽然就有了具体的形状。后来我拍了照片,通过识图软件查了才知道——原来它叫女贞。女贞,这个名字真好。贞,是坚贞的贞,是始终如一的守候。正如它自己:守在升压站门外,守在无人注目的角落,守在枯朽与新生之间。没人知道它在这里开了一树的花,它依旧盛开;没人知道它的名字,它依旧绽放。
杜鹃是春天的主角,樱花是栅栏外的盛宴。而这棵长在升压站门外的女贞,什么也不是。可它偏偏从枯朽中抽出新枝,偏偏在最不起眼的门口开得最用力、最不管不顾——像是在说:哪怕无人欣赏,我也要开成自己的春天。
栅栏外的樱花,是开给别人看的春天。栅栏内的杜鹃,是受人夸赞的春天。而这棵枯木逢春的女贞,过着属于自己的春天。一如我们这些在厂区里日日穿梭的人:不在镜头里,不在目光中,只是在轰鸣的机器间巡检,在陈列的配电室间穿行,在不起眼的角落排查隐患。没有樱花的热闹,没有杜鹃的瞩目,却也有自己的新枝,自己的白花——那是无人看见却从未放弃的绽放,是不被喝彩却始终积蓄的力量。
于路过的人而言,没人在意它是否开花。但是,它一直都在这里。像默默无闻的电力人一样,于外界而言,没人在意他们的名字,但他们始终坚守在岗位上。
枯木尚能逢春,开出这一树清欢。我们又何尝不能在无人问津的寻常岁月里,积蓄力量,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