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尽了,我又回到这混凝土的密林里,身子坐在规整的矩形房间,魂却仿佛遗落了一角,黏在一些湿热的泥土上。于是走到书桌旁打开电脑,想把遗落的一角寻些回来,让手指在键盘的敲击声里一行一行地复建我的田园。这或许是一种乡愁的症候。
一日复一日。屏幕上跳出的字节,是松软的土;字句排开,便有了田垄的筋骨。青草从行间钻出来,茸茸的,带着露。一个池塘在不经意处蓄满了水,水是淡墨水,漾着些天光云影。蛙鸣从某个叠韵的角落跃出,“呱”地一声又隐到另一行的深处。蝉歌拖着金属丝般的颤音,织成一片网,将整个页面罩在那种午后的、令人昏昏的喧嚣里。门槛矮矮卧着,板凳空空放着。小黄狗的尾巴摇成看不见的风,只将老槐树上几片肥大的叶子,拂得微微地颤着。树冠蓊蓊郁郁地撑开,在页面的上方,自成一片墨绿而安宁的天……我不臆想,只是誊录。凭着记忆里那点尚未被城市漂白的底色,战战兢兢地,让一些温热而清晰的物事,顺着指尖的跃动,在电脑的屏幕上生成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方块。我写得很虔诚,仿佛要将整个身心都灌注进去,想让这些字活过来,长出体温,发出声响。当最后一个字落定,我的心里像满涨着丰收的喜悦。我以为这是最贴近心扉的言语,它们足够饱满,足以抵御窗外钢铁与玻璃的森然寒意。
然而,在这满足的静谧里,心底却幽幽地浮起一声轻轻地叹息。一个声音说,到底还是不像的。不像什么呢?那声音便引着一幅画,显在眼前:是南坡上霜降后的柿子树。叶子落尽了,黝黑虬曲的枝干,干干净净地伸向高而远的秋空。枝头的柿子累累地热闹着,那红,不是笔墨能调出的红,是土地深处熬了一夏一秋的糖浆,被寒气一逼,全凝到了薄薄的皮囊里,红得那样沉,那样亮,仿佛随时要胀破,滴下蜜来。那甜,光是看着,舌尖便能尝到扎扎实实的、能填满肠胃与心胸似的甜……我的诗行里,长不出这样的柿子。这时,我才猛然地想:母亲的诗歌,不会长成电脑屏上的样子。
她的诗稿,是无垠的田野;她的韵脚,是纵横的田埂,一步一顿,是与大地结实的叩问。一根扁担,颤悠悠地挑起了日子的平平仄仄;两只箩筐,沉甸甸地盛满了季节的丰盈段落。而秋风扫过,那一片低头垂首的金黄稻浪,便是她最得意、最无需雕琢的警句,浩浩荡荡地铺陈到天边去。村头的古井,是她诗中一枚静默的句读,井水幽幽地,将一方昼辉夜魄、人情冷暖都收在心底。灶屋里的铁锅,终日吟唱着朴素的歌谣,烹煮着一天又一天实实在在的烟火。而那缕从屋顶升起的炊烟,是她诗中永不消散的、袅袅婷婷的题记,召引着每一个晚归的足迹。她不懂何为渲染。她的诗,便是生活本身,一锄一犁,一粥一饭,皆是章节。那意境,只消去田埂上站一站,去晚风里闻一闻,去听听锄头落地时扎实的闷响,去看看汗珠摔在土里,如何碎成八瓣晶莹的花。她所创造的,是碧绿本身,是能果腹的、有清香的艺术,是滋养肉体的、却又不朽的粮食。
我这些显示在电脑屏上的精巧而脆弱的句子,在她那部用岁月与汗水写就的、厚重无比的诗集面前,是何等的苍白与轻薄。我这个在城市的迷宫里,已辨不清五谷形状的人,被抽象符号喂养得日渐迟钝的人,唯有在恍惚的清晨,疲惫的深夜,低下头来,将记忆中那些由母亲亲手写就的“诗行”——稻香、蛙鸣、井水的清甜,柿子沉甸甸的红——一遍又一遍地,反刍,咀嚼。然后,怀着一种近乎于信徒的虔敬,抬起头,望向南方那片我再也回不去的土地,以及土地上那位永恒的诗人。那是我一生也读不完,更永远无法写出的,最高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