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摆着一方砚台，是从滇池边捡来的。砚面不过一尺见方，俨然沉眠于水边一枚巨大而古老的青铜簪子，默默守护着这池水的千年安眠，凝着砚面青黑的云纹，像极了滇池起雾时的模样。

它不是能被轻易忽略的存在。初看，不过是一块灰褐色的卵石，圆钝，沉默，像从任何一条河滩上都能拾到的寻常物件。然而，当目光真正落上去，便会发现它的不同，那是一片凝固的海洋。

我会把砚台放在窗台上，让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，一道细纹悄然裂开，仿佛被岁月精心雕刻的缺口。光线只能停留在表面，无法深入，于是那片“海”便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，边缘处泛着微弱的光晕。

不知道这块砚台经历了什么，或许是火山喷发时的灼热，或许是冰川移动时的挤压，又或许，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海底，听着潮汐涨落，看着鱼群游过，直到有一天，被某种力量带到滇池边，最终来到我的桌上。

那日，与砚台相遇，砚台是凉的，带着一种来自深海的、恒定的寒意。它的表面并非光滑，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，像是被无数岁月的水流冲刷出的沟壑。这些纹路纠缠着，回旋着，最终在某个点上汇聚，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。凝视那个漩涡，仿佛能看到海水在其中缓慢地旋转，带着不可言说的力量。

常常有事无事，就摩挲着砚面的纹路与裂纹，不禁想起初到昆明初见滇池的光景：船行碧波上，远山如黛，云影在水面上慢慢游弋，风里裹着水草和阳光的味道，水面浮荡着碎金般的粼粼波光，恍如无数鲜活的鳞甲，又似人间所有破碎的珍宝在浮动……那时滇池给我的感觉像大海，其沙滩与海滩并没太大的区别，有沙子、碎石，也有贝壳和藻类。风大，浪高，浩浩荡荡，一望无际。岸边芦苇发出尖利的呼啸之声。可能是受“天下第一联”“五百里滇池，奔来眼底，披襟岸帻，喜茫茫，空阔无边……”影响，那时总觉滇池是阔大的，大到能盛下西山的风、昆明的云，盛下旅人的所有留恋与欢喜。

而今这方砚台立在桌上，一尺见方的天地，竟也装得下一片海。闲来研墨，清水落砚，墨色便顺着纹路晕开，像滇池涨潮时的涟漪。有时蘸笔想练几个字，却忽然停住，看那墨痕在砚心漫漶，恍惚间看到明代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在《滇游日记》中记载滇池的壮丽景色、清代文人孙髯翁所作《大观楼长联》描绘的滇池自然景观与云南历史、闻一多在《滇池》中写道："我怕见你，滇池！/我怯于你那太清的波光"，以独特的矛盾心理展现了滇池摄人心魄的美……在这片海边，站立过多少人物，温润的海风与热烈的浪花，让他们心生无数感慨。

友人曾问：“为何苦对这方砚台这般执着？”我轻抚砚台上的裂纹——那原本是采石时留下的伤痕，如今却成了最动人的笔触。正如人生，总有些裂痕无法弥合，却让光得以照进来，在石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。

想起三毛写过，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，到哪里都是流浪。我想，这方砚台于我，便是一处小小的栖息地。不必远赴千里到真正的海滩，不必候着潮起潮落，只消静坐桌旁，看墨色在一尺砚台上铺展，便可见西山睡美人横卧，可见滇池汤汤，可见风穿过岁月的长廊，带来远方的涛声。

或许，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块石头，里面藏着属于自己的“海”，可以倾诉，可以托付，可以依恋。